是怎样的一月

发布于 2022-01-29 18:45

我今年夏季回故乡时,与爸爸去探望了四叔,四叔住在外地,病了一年多,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因病危回乡不久,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到十一月初四大雪这一日,四叔落了葬。元月初爸爸与哥哥们谈及四叔的病,各人用手检查自己的身体,大哥从右边颈窝里摸出几个瘤,爸爸也在同样的位置摸出一些瘤,在县医院做完检查不能确定结果,又去省医院做检查,结果两人都是恶性肿瘤,到元月中旬,爸爸住进了肿瘤医院。从大雪到元月中旬,不过一月余。

爸爸的检查结果未出来前,表哥找的肿瘤医院的医生便向表哥透露他初步判断爸爸的应是恶性肿瘤,我头晕目眩,只想立刻回家,带着我的患感冒的孩子去医院做核酸,因为几日后爸爸住了院就无法再探视,我要在爸爸住院以前赶回家。当天孩子却因为出门吹了风,回来即发起了高烧。孩子在发烧,爸爸在生病,我无法回去,我挣扎不得。待得孩子几日后退烧,爸爸已经由弟弟陪着做完检查住进了医院。我们听从了医生建议,不告诉父母病情的严重性,我每一日反复与父母视频和电话,宽慰他们,爸爸也不多问,只说怎么用起了靶向药,他说四叔就是因为靶向药弄得内脏都被损伤最后无法进食,我只好说他与四叔情况完全不一样,医生说有很大信心治好,我们就好好配合治疗,爸爸向来信我的话。第一天的化疗做完,爸爸就说颈窝里的肿瘤变小了一点,这更让他放心不少,颇为肯定自己不疼不痒的身体没有大病。

我连着多天缓过不神,不敢相信身体一向非常好的爸爸会生这样的病,也不敢想象影像报告里那些遍布的大小暗色阴影将会带来的未知境况,只是无数次地追悔我以往拗着父母的远走与固执,想起他们为供养我们而受过的苦,想起我还没带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也想到自己竟敢写父辈亲人将渐次装进那一方方黄土中,想到那些文字,句句是我的罪,想到婆婆已经化疗和复查治疗一年多,如今是爸爸,我也并不健康,越想这些越是难过,越是否认和封闭自己,我既无法排解,又不愿与人言说,每一日觉得自己又往下沉了一点,又下沉了一点。

又总是梦见爸爸,一次梦见他开大巴车,因为违规而被一群黑衣警察抓走,一次梦见我与爸妈要进火车站,人非常多,我一回头就找不到爸爸了,而车站广播里突然响起爸爸的名字和寻找爸爸的信息,又一次,梦见一幢大楼在我面前倒塌,隔着未碎的玻璃可以看到有些人在自救,在梦中我都觉得那大楼就是爸爸的象征。我无从知道是因为太过担心还是其他隐秘原因而做这些梦,就像我无法解释何以在数次寒衣节前会梦见逝世多年的奶奶,奶奶说冷说饿,要我们烧纸,也比如这个夏季回故乡前就打算去爷爷奶奶生活过的村子,临行前一夜便梦见爷爷奶奶坐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屋子里的炕上,隔着窗户望着我。相比较这些更具秘而不宣的起因的梦,我更愿意相信多次梦见爸爸是害怕失去爸爸,梦里就担心,梦醒又增怅然。

爸爸在过年前一周做完第一疗程治疗回了家,我也回来陪他们,每个人都消瘦不少,但我们不怎么说病情,姐弟之间还是如常吹牛开玩笑,惹爸妈发笑,爸爸也一如既往地饭量惊人鼾声如雷,等他们都睡了以后,我又想起以往的过年情形,有许多个年都过得不太平,生活窘况总使得爸爸在岁末更加暴躁易怒,无法控制自己,最终总以暴力的形式疏解他的不快与压抑,有好些年里每一年如此,没有例外,事实上爸爸平时也会如此,但平时未可预料其暴力发作的时间,但过年时是确知的。无论我们姐弟仨在过年前如何小心乖巧,依旧要目睹那些暴力场景一次一次一年一年发生,无法保护妈妈也无法让爸爸停止暴力,小时候对此束手无策,无比惶恐,再长大一点,全家就用爸爸相似的歇斯底里的方式发泄对彼此的不满。无从知道目睹亲历这些到底对彼此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向来不喜欢过年,从来不以春节作为新一年的开端,对团聚并不热心,毫不恋家。前几年才敢与爸爸言说那些暴力的不应该,也表达过对妈妈一次又一次忍让暴力的不可理解,他们只说想给我们完整的家,似乎为了形式上的完整就有必然的理由去抵消伤害,况且爸爸为了供养我们,吃过的苦远非别人能想,所以再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再对那些往事做出解释都没什么意义,我只能自己体味,物质困窘、身体劳顿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因困窘和劳顿而加诸于亲人的伤害,而当这些不太平已经过去以后,它们似乎也不再是谁的过错,倒成了我需要面对的困惑,于是我也不再对他们说这些。

  大约是在我们姐弟仨陆续成家以后,爸爸变得温和了一些,待得成为了爷爷、姥爷,他又温和了许多,仿佛这些既意味着他身上对我们家庭的担子真正被卸下,使他因诸多窘况导致的压力骤减,也意味着他成为一个老人,他得有做爷爷做姥爷的样子。我们过年时逐渐开始与许多家庭的过年场景相似,对远方儿女的召唤,满桌的吃食,久藏的好酒,团聚的喜悦,嬉戏的孩子,说不尽的生活细碎,如是把过年时该有的、应有的向往给结结实实地实践了好几回,个中滋味自然与以前很多个年不同,妈妈多次将这种情形称为“苦尽甘来”,本以为可以过很多次这样的年,可是今年因为爸爸的病,这个年显然与以往不同。

 爸妈回家便开始张罗做年馍办年货的各种事,以往每年贴春联,贴得最多的一副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园”,哪怕我们都知道过年时不会太平,也还会将这样的字句框在大门上,我们在门里出出进进,衬着对联上不知晓其意的岁月、寿、福的字眼,更多出一分艰涩。现在想来,总要过一些艰难日子和难熬时刻,才能逐渐知道期待与向往的是什么,我们有过那么多共同的悲喜,也还期待更多一次、更多一次的共同欢喜。爸爸说我们的老院子老房子里也要贴上春联,也要买一个灯笼挂起来,除夕时要彻夜亮灯,与往年很多次过年一样,我们选了“天增岁月人增寿”,好像这一年与往年也并没区别,还是我们将一起度过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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